核心摘要:茶依原韵戌中秋寄怀墨石台湾 一别后俄惊几十霜,迢迢隔海两相望。如何今夜天边月,不照家乡照异乡?二料应不寐
彭鹤濂诗文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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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鹤濂诗文选读
彭鹤濂,1936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1945—47年曾担任金山县中校长。
受业于钱钟书之父钱基博门下。
诗选
甲戌中秋寄怀墨石台湾
一
别后俄惊几十霜,迢迢隔海两相望。
如何今夜天边月,不照家乡照异乡?
二
料应不寐倚高楼,明月年年照客愁。
为问故人还忆否?分尝月饼过中秋。
夜归
江村寒犬吠声哗,罢钓归来月已斜。
星下叩门人不应,一庭凉影落槐花。
舟中午睡
满江风浪意难平,小睡船窗梦屡惊。
只觉奔腾如万马,不知蓬顶雨来声。
溪上夜望
溪边花下久徘徊,消受清风未忍回。
柔橹数声人不见,小桥摇出一灯来。
松亭寄示见怀之作喜赋奉答
廿年阔别苦相思,好友连宵梦见之。
犹记出门同步月,难忘剪烛共谈诗。
岂知别后无消息,唯有愁来把酒卮。
历尽艰危头尽白,此身终得遇恩时。
论诗一绝句
近贤好咏颂时律,调不成腔屡见之。
出语应当流肺腑,性情以外便无诗。
己巳除夕口占
其一
肯辞杯酒夜窗寒?爆竹声中岁又残。
搜尽枯肠无一句,好诗也似好官难。
其二
甘苦其中不自知,功夫犹未到深时。
君看报上频刊载,未必官高有好诗。
夜梦侍仲联师游虎丘
何幸今朝到虎丘,剑池深碧小勾留。
支撑危石山腰树,摇动斜阳水面楼。
一代美人归寂寞,千年古塔几重修。
白头师弟俱还健,杖履追随入梦游。
春望
江南春色草萋萋,破瓦笼烟入望迷。
燕子不知烽火急,飞来还觅旧巢栖。
顾丈蕉庵嘱题古愚先生璜溪钓隐图
青山一派屋头斜,指点璜溪是我家。
昨夜新添三尺水,一船网得万桃花。
为问
独持杯酒叹无端,换劫升沉一笑看。
为问白云忙底事?出山容易作霖难。
寄怀钱钟书北京
神交欲面苦相违,特立如公世所稀。
著作不随千劫灭,鹪鹩暂借一枝依。
故乡山好萦梦寐,异域朋多仰德辉。
摄取围城连续剧,个中人物是耶非?
汲儿自渝归灯下夜谈欣然有作
荏苒光阴速,离家又一年。
儿归千里外,人语一灯前。
垂老希孙抱,吟诗望代传。
何须愁室小,容膝亦陶然。
秀州塘西晚步
薄暮人家未掩扉,村边绿树作屏围。
橹声摇傍斜阳岸,惊起芦中白鸟飞。
重观电影越剧《红楼梦》感赋六绝句
一
大观园里满春光,浪蝶游蜂敢作狂。
千树桃花红覆径,佯嗔带笑读《西厢》。
周振甫曰:虽有蜂蝶在颦卿前,则不敢作狂矣。
虽嗔,实深喜也。
二
自负花锄泪暗揩,自嗟身世叹无家。
落红不作沾泥絮,独向园中自葬花。
周振甫曰:葬花辞,欲保其贞洁,实为颦卿高处。
三
题帕诗成泪满襟,相思字字费沉吟。
火中一掷恩情绝,情绝殉情情更深。
周振甫曰:情绝者,非与宝玉割断情缘,而决以身殉情,是情更深也。
四
洞房花烛影摇红,笑倒扶筇老祖宗。
毕竟婚姻瞒不过,偷梁换柱计全空。
五
素帕银烛影堂前,举目伤心问紫鹃。
哭汝今宵听得否?一弯冷月伴谁眠。
周振甫曰:用冷月陪衬,正见痴情。
六
钟声催晓出堂前,尘世回头一惘然。
抛却通灵当日玉,茫茫独步向谁边。
钱钟书曰:清丽芊绵,何老树着花之姿,媚也。
大是寿征,非徒齿宿,意新而已。
石少逸自沪来书戏赋一律寄奉
淞滨犹似古扬州,几辈腰缠跨鹤游。
入梦脂香迷夜气,压江灯影碎春流。
不知舞散歌阑后,即是天荒地老秋。
却笑诗人情致好,深宵还上酒家楼。
寿芝五十岁时余曾赋七律一首今年又逢六十矣
感今追昔不可无诗遂成二绝且复举酒以祝
一
绿鬓朱颜忆昔欢,共扶花影过栏杆。
凉宵细语空庭月,忘却三更玉臂寒。
二
双鬓年来白似银,老犹相爱见情真。
却无暇日临青镜,仗汝持家费苦辛。
自题红茶山房煮茗图
清阴一碧此山家,风袅轻烟日影斜。
小桥流水无客到,松枝瓦罐自烹茶。
春游
微雨忽然止,春禽时一鸣。
水深天作底,村小树为城。
山缺云来补,桥危客怯行。
归途吟不断,满眼是诗情。
七十述怀
老来将寿补蹉跎,七十光阴一掷过。
莫叹他年归寂寞,不妨未死且吟哦。
底须劫后愁文字,又向灯前自揣摩。
为谢故人频问讯,论诗斟酒复如何。
九日招饮松亭于橹声帆影楼
九日逢知己,欣然举酒杯。
楼高云闯入,江润雨飞来。
地险思兵垒,时危感霸才。
橹声随雁去,犹是首频回。
友人来劝慰赋诗以谢
依旧风欺冷意侵,春光何处可能寻。
连宵雨碎疑天漏,尽日云昏觉地阴。
纵有故人来慰我,谁知狂客已灰心。
闭门只合垂垂老,惯向灯前学苦吟。
风雨之夕汲儿病危,赋示家人
尽室围床涕泪零,无言坐守一灯青。
祈天惟祝增儿寿,垂死还期乞药灵。
把卷已知书有味,劝爷莫醉酒难醒。
寻常窗外潇潇雨,何事今宵不忍听。
石少逸自沪来书戏赋一律寄奉
淞滨犹似古扬州,几辈腰缠跨鹤游。
入梦脂香迷夜气,压江灯影碎春流。
不知舞散歌阑后,即是天荒地老秋。
却笑诗人情致好,深宵还上酒家楼。
舟夜
碧窗犹未晓,真觉夜迢迢。
树浅难遮月,蓬低不碍桥。
灯光出深寺,乡思逐归潮。
何处笳声急,翻惊破寂寥。
舟夜怀庚白琴南
树阴低压水悠悠,尽启篷窗一望收。
灯远人声浮夜市,月明樯影插中流。
也知风作无边浪,但觉心同不系舟。
终是难忘离别处,送行曾立此桥头。
西厅茗坐偕宗圻
袖挟江声到此楼,绿杨依旧掩墙头。
茶能破睡人终倦,燕欲高飞雨不休。
苦向春风思往事,起看山色认前游。
兵尘满眼君何恨,倚槛同消万斛愁。
初春出游
隐隐闻鸡唱,行行到水滨。
雾寒能作雨,树老亦藏春。
麦放千重绿,楼翻一片新。
小桥寻梦过,却喜种田人。
奉寄
危栏性命与相轻,下界人看结伴行。
灯火池台天易暮,园林车马雨初晴。
酒痕犹在朱颜改,旧梦追欢白发惊。
任是吴侬多软语,只愁狂客未成名。
松亭寄示拔可丈招饮大来酒楼之作,即次其韵
兵去今朝泪亦收,故人情重又相留。
六街车水逢灯市,两客诗声共酒楼。
纵使河山还了我,不应鸡犬也封侯。
归来书劄殷勤寄,为语吴淞一度游。
家兴学长以七十生朝书怀索和,谨依原韵奉寄二首录一
回首师门五十年,论诗忘却晚来天。
月藏峰背修明镜,人坐书房理旧编。
一别竟如千载隔,重逢恍似再生缘。
当时年少今头白,共看吟坛起后贤。
病起口占
未许魂随蜡炬残,天留微命厕诗坛。
今朝忽讶晴窗暖,昨日犹惊病体寒。
放饭顽童喧午巷,衔泥新燕上雕栏。
东风又报春消息,好把桃花仔细看。
钱钟书兄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诗以奉贺
寥天鹤往灯光在,高阁吟声域外闻。
诗兴宵来浓似酒,宦情老去淡于云。
已惊博览千家集,更骇淹通六国文。
沧海横流真砥柱,管锥一扫仰推君。
无锡城楼晚眺
晚向城头望,横江一钓船。
乱山吞落日,破庙网寒烟。
倦鸟争投树,残霞不近天。
故乡何处是,目断水云边。
法国公园今改名复兴公园
雨过绿逾静,新荷扑鼻香。
花光招客醉,水气逼衣凉。
风细泉声瘦,池深柳影长。
名园如好女,贪看忘还乡。
咏曹雪芹步陈诏同志元韵
后代曹家绝继承,孰寻旧迹岂金陵。
沥完心底千丝血,熬尽轩中十载灯。
不以无炊愁满腹,但凭卖画换三升。
伤怀一把辛酸泪,洒向红楼第几层。
文选
泖口记游
距吾庐南六七里,有市曰泖口,市之梢,有楼焉,盖陆章甫先生所居也。
先生为清献公后裔,以富庶称于乡里,敦品笃学,乐善好施,故先生之德望,为邑人所重。
余少时,尝谒清献公墓,而至泖口,以年尚幼,未敢进谒先生,心窃敬仰之,不数年而先生病卒矣。
今岁余掌金山县中,章甫之子行深,远道来金,从余学古文,因悉先生家世。
且生年少好学,绰有父风,知其渊源之深而留泽之长也。
月之初七日,余偕袁君宗圻,同游泖口,遂至陆生家,思见其尊人章甫先生,适先生外出未归,为怅然者久之。
日将晡,余欲去,而生坚留一饭,并邀其乡邻毛君志贤陪席,毛君不能饮,以汽水代酒。
未几而先生翩然归,由毛君之介,相与握手,欢然就座,执礼甚恭,虚怀若谷。
余感甚,赋诗以别,生更送之河桥。
此时此景,至今犹萦梦寐间,而余已辞去讲席,不识何时再与生樽酒论文,河桥握手,徜徉吟眺于水光夕照间,此余之所以欷歔怆恨而莫能自己者也。
癸未(一九四三)小暑节红茶居士彭鹤濂记。
袁君宗圻墓志铭
君讳宗圻,字散旭,姓袁氏,金山小巷人。
祖讳某,父讳谦生,诚朴为乡里所称。
母黄太夫人,生四子,君最幼。
兄宗坫、宗培,皆已前卒,用是尤笃爱君。
顾少好博,常至博场中,尽二三烛犹不肯休。
以致多所逋负,人以君父故,咸置勿问。
父微问之,屡戒君,君矢勿承。
某岁博益豪,所负之巨,至私取父所蓄金。
父怒,命跪堂前,将挞之,母夫人为之请,至出涕乃已。
君亦自是不复博。
犹忆曩时,余肄业梁溪,君就学沪上。
每过沪,必宿君校中,相与携手出游,观影剧,饮酒楼,剧谈至乐,酒后为余述如此。
时君已失怙,言之若有余痛也。
厥后十余年,各以持门户,谋衣食,遂疏往还。
或偶相过,借余架上书,无一语而去。
盖君进德甚猛,性情与昔时迥异,然豪气颇催落矣。
今年正月初三日,忽以微疾卒。
葬某乡某原,年三十九。
娶朱氏,子三人,功鏖、功泉、功金,女一人,尚在襁褓中。
余牵于事役,未能哭君之丧,乃为之铭曰:
有屋数椽,以遗其子。
有书千卷,卒鬻于市。
有图竹溪,堪传于世。
画蛇集序
余于乙丑岁交四明周退密,君亦笃好吟咏,曾著《石窗词稿》,郑丈逸梅既序而行世矣。
去岁君忽以油印本《芳草集》一册寄余,附词二十余阙。
余读之,词清句丽,情景交融,叹为传世之作。
今夏君复以书来谓:“今岁半载之中,已写诗一百余首,益以少量词作,拟定名为《画蛇集》,盖俗语以画龙画虎者为能耐之人,仆只能退居于画蛇之列。
倘明年尚在人间,仍有所作,则将定名为《蛇足集》,过此亦可以已矣。
”其集名所以取画蛇添足之义,洵君之自谦也。
并嘱为序。
君于诗直抒胸臆,以言志为主,辅以缘情,出于明白亲切之辞,而以朴素为体,雅不愿用典。
尝叹今人或昧于古学,如多用典实,后之览者,更将裹足不前矣。
君感叹古学荒落,非深于诗有所感慨者,乌能为此言乎?迩来中国诗词学会,相继成立,诗词之学,有剥极而复之势,君明白亲切之作,当为世人所爱,适会其时乎?爰抒鄙见,非敢云序也。
一九八九年己巳大暑节金山彭鹤濂。
李拔可先生手札跋
乙亥浴佛日,石遗师年政八十,海内名流能诗者,咸集吴门胭脂桥。
余亦忝与末座,因得见闽县李拔可先生也。
先生名重于世,宰桃园有声。
余十许岁时,偶见先子于架上检《近代诗钞》,诵先生所作焦山枕江阁诗,心窃慕焉。
其后游学锡山,读《石遗室诗话》,谓先生诗嗜后山,工于嗟叹,盖凄婉得江山助者,因益向往。
已而余乃不揣愚陋,以书通问,并附诗就正。
余顽钝不学,平居有作,未尝欲以示人。
而先生复书,推许过当,以为逼肖四灵,殆谓孺子可教,欲诱之使进于道耳。
岁丙子,余自梁溪归,道经沪上,始谒先生于商务印书馆,谈艺甚欢。
濒行以《大至阁诗》暨《晚翠轩集》见惠。
自是以后,每至沪,必谒先生,先生亦必答访。
岁月骎寻,先子之殁,垂二十载,而先生亦垂垂老矣。
先生工书,世多求之,为余所作至多,丁丑以前。
毁于兵火,荡然无存矣。
今以近寄手札十余通装池之。
孤檠夜雨,时时展对,未尝不思先生也。
甲申(一九四四年)立夏后学彭鹤濂敬跋。
春露既降孝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论
人子之分也,骨肉之亲也,每人而具之。
怀父母之声音笑貌,觉今时之不再,则未有不凄怆系之矣。
《诗》所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人子之慕亲也,终身焉而已,固不能因时为轻重,易地为存没者也。
若夫春临矣,露滋矣,一年景象,又更新令,芳草芊芊,和风习习,万物憔悴而复苏,时序剥极而转复。
惟父惟母,慈容已杳,欲承膝而不得,进菽水兮无由,因时拊怀,凄怆之心,油然生矣。
欲以自表其心者,乃进而有扫墓之举。
青冢一垅,白骨长埋。
而生时之鞠育我,怀抱我,我有病则嘘寒问暖,我出则倚门而望者,今安在耶?夫春为时和,露为仁气,人遇之而反本。
故春露既降之后,人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也。
非曰孝子也,有时而尽也。
(刊于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新金山报》)
自序
余年十七,始学为诗,苦无师承。
唯日取《唐诗三百首》读之,粗知作诗门径。
岁壬申,负笈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从陈石遗、钱仲联二先生学诗。
石遗师每周仅来校一次,请益较疏。
而仲联师则旦夕侍从,循循善诱,益我良多。
既卒业,获交海内名流,诗札往还,稍进境矣。
余早年多写景之作。
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婉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
好穷情貌,思逐象外。
然中岁以后,倦伏乡里,足不出游,无由开拓其心胸。
况今山河非旧,社会日新,作诗当深入生活,鼓吹修明。
惜晚年精力渐衰,病未能也。
暇则唯与黄君思维茗坐谈诗,纵论古今人得失。
或有所作,每相示以为乐。
爰董理平生所作,删存四百余首。
惜未编年,遂以建国前为上卷,建国后迄丁卯为下卷。
噫,余诗岂足存耶!籍以知余之性情怀抱而已。
至若录存师友评语,以识循诱攻错之益,则前贤早有同契,非欲有所标榜也。
一九八七年丁卯小暑节彭鹤濂
亡女漱碧墓碣
漱碧,又名碧帆,余之长女也。
以民国三十年闰六月初八日生,殇于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年甫六岁耳。
女初堕地时,遍体皆黑,其母每以为忧。
遘疾,危甚,适周君榴荪过余,谓肆中有所谓“婴孩自已片”者,服之当瘳。
已而果然。
且自是数年,无他疾病,更聪颖,能得人欢心。
余读书煮茗,必依左右,不他去,余亦逾时不见之不乐也。
死之前一月,余挈之谒墓。
时木棉盛开,女徘徊跳跃甚乐,久之乃归。
今所殡适其地。
呜呼,亦可伤已。
沈碧云纪念册弁言
沈生碧云,瑞珊先生幼女也。
年未及笄,为文已斐然可观,余独深器之。
忆某年雨夜,余过钟楼,有怀碧云诗云:“每思问字意缠绵,重过钟楼一惘然。
”又云:“未免有情频顾盼,明知无益枉相思。
”海内诗友,一时争诵,以为婉约缠绵,深合风人之旨。
吾友陈君寥士评谓发乎情而止乎礼者,忌之者以为诗人风流,不亦可笑乎?余甚愧学不加进,脑力减衰,而生则殚精所学,发为文章,且有物有则,吾知他日必有成也。
慨夫,时序易更,瞬息暑假忽焉将至,生乃出此册求题,以留永念。
余观其中题词,若同学,若师友,已得数十家,情文并茂,殆亦临别赠言之义乎?古诗云:“乐莫乐兮心相知,悲莫悲兮生离别。
”窃叹聚散之不常,离乱之靡定,此后苔痕萍影,又不知会合在何日也?更千百年后,余与生墓木皆拱,此册倘存,不识流落何人之手?若学士大夫见之,必曰:此红茶居士手迹也,此居士女弟子碧云之手册也。
而吾与生则不复知矣。
此文成于三十年前,时余年方壮盛,荏苒数载,碧云郁郁嫁人,卒以不寿,殁又二十余年矣,余亦将老矣乎?偶检旧箧,重览斯文,不禁泫然出涕也。
一九七九年己未大暑节红茶居士彭鹤濂附记。
闲乐亭记
乙酉秋(一九四五),余罢县中讲席,既闲无事,尝携书一卷,游于林氏之废园。
园有亭,周以石栏,旁无杂树。
虽去市仅百武,而清虚圹垠,富贵有力者所不至。
余每来辄读书其中,暮烟野色,未尝不顾而乐也。
嗟乎!世之徇名利者多矣,当其意得气扬,不可一世。
华堂高会,日费万金。
杯酒相酬,昕夕无倦,一若其乐可以忘死。
及夫时移势去,仅以身跳,流离失所,妻孥无所托。
向者之乐,果安在哉?倘亦韩子所谓富贵难守,丰悴有时欤?余性耿介,与世无所干。
虽清贫自守,幸多暇日,可以读书,忻然有乐于此亭。
徘徊其间,俯仰自如,遂以闲乐名之。
并为之以记,以遗主人,俾勒于石焉。
此系四十年前旧作,文中所谓林氏,既朱泾林憩南先生,屋后园中土阜之上,曾建一亭,盖纪念其亡女者也。
昔归震川作思子之亭,且自为之记。
岁乙酉,余来游于此,见园废亭旧,因名之闲乐。
今则亭已无存矣。
一九八六年丙寅小暑彭鹤濂记。
高吹万先生传
余幼闻先伯父莲君公言:张堰高吹万先生,文章冠于乡里,虽一时学人如姚石子、陈陶遗、陈贻芬所弗及也。
及余既冠,肄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从陈石遗、钱钟联两先生学诗,尝有答白蕉、俞子石二书,纵论古今人诗。
窃以为诗者陶冶性情之具,若性情不真,徒炫文采,曷足贵乎?又言学诗者当无分唐宋,于唐取其面目,于宋取其格局,融会唐宋,要在学其神吻,归于性情之真。
以就正先生。
先生复示言:“鄙人尝谓诗之为道,唯能抒写性情。
性之所发谓之情,情之至者,能使天地失其久而金石失其坚者也。
足下所论,扼要之处,竟无一不与鄙见相合,真是绝大眼孔,绝大见识。
闻足下年方弱冠耳,安得如许充实光辉之解哉?”后余又以五绝二首请正,有“墟里人晚归,雪晴山翠寒”之句。
先生许谓:“颇似王孟,真唐人风味也。
”其谦光下挹,奖掖后进若此。
自维弇陋,荏苒四十余载,余年亦逾七十,而顽钝不学,笃老无成,回忆曩时先生宏奖之言,惭悚无地。
先生金山高氏,讳燮,字时若,号吹万,别署寒隐,晚号葩庐。
早岁又名志攘,盖志在攘夷也,并烧闱墨,摈科举而不为。
先生博览群书,负经世之略,怀抱澹定,不慕荣利。
吴江柳亚子、金天羽,昆山胡石予,武进钱梦鲸,皆乐与之交。
当宣统元年秋间,先生创寒隐社于里中,以提倡气节,商量旧学,疏瀹新知为职志。
尝丐人绘寒隐图暨风雨勘诗图,并征题咏,士林重之。
南社踵起,吴江柳亚子、陈去病,同邑高天梅,以诗文鼓吹革命。
先生亦投袂而起,与陈陶遗、姚石子诸子积极参与,发为诗歌,慷慨激昂。
尝与山阴周无尽等游金陵,过明故宫,谒孝陵,登高赋诗,“相与绸缪家国,商榷古今”,悲明社之既屋,以天下为己任。
余谓《白门悲秋集》,至今犹可想见先生之豪情胜慨,意气风发。
南社后期,由姚石子主持社务,先生亦为襄助。
后又别创国学商兑会,夙慕顾亭林、黄梨洲、陈卧子、夏完淳之为人,与海内有志之士,以文章为鼓吹,砥砺名节,以挽颓风。
又力主重修清史,倡议作太平洪王本纪,论者伟之。
尤垂意于乡邦文献,著本县修志体例,载文集第六卷。
复请省会修江苏通志,并各县县志案,无能用之者。
既所志不行,犹为善于乡,办学校,育人才,建桥梁,浚河道,为众所称,亦可慨矣。
所为文章,根于性情,其述骨肉之亲,生死之际,尤肫挚深婉,规模震川,义法谨严,绝去浮华,无尘俗之气,岂非由其怀抱澹定,不慕荣利所致欤?余又读其论学书十三篇,宏通精卓,识越寻常,为历代名儒学案,别辟蹊径,关系世道人心之至巨,盖亦有志于匡济矣。
先生所居在张堰秦望山下,筑山庄曰闲闲,有池台亭榭花木之胜,藏书数十万卷,收集汉、唐以来《诗经》笺注百千种,自来学人所未有也。
岁丁丑冬,日寇自金山卫登陆,全县沦陷,先生仓皇出走,仅携部分心爱之诗义等而已。
所藏珍籍孤本,悉为寇军捆掠以去,荡焉无存,此先生所以痛哭三日而不能已者也。
先生避乱沪上,名所居之室曰格簃,犹时时为诗文以写其郁悒之怀,而劫余之经义诸书,悉捐复旦大学图书馆。
今年上海图书馆目录载徐光启《农政全书》中附件《诗经正义》,为海内孤本,实先生所藏。
先生生于一八七八戊寅十二月廿八日,卒于一九五八年戊戌六月七日,享寿八十一岁。
先世曾祖讳凤翔,祖讳奎,本生考讳桂,考讳桢,咸潜德弗曜,楷模乡里。
聘夫人顾氏,华亭礼邦女,未嫔前殁。
夫人顾氏,华亭莲女,淑德清才,擅莱妇鸿妻之誉。
子五:圭、垣、筠、垿,各以其业,散处四方。
塽幼殇,先生所为编《伤坛录》者也。
圭、垿,皆已去世,垣寓居沪上,筠合家侨居英伦,年亦逾八十矣。
女二,曰韵严、韵芬。
韵严适亭林顾义猷,韵芬字吴兴刘承乐,皆早卒。
孙男众多。
所著有《吹万楼文集》十八卷,《诗集》十八卷,《吹万楼日记》一册,《望江楼词》六十四阕,《庄子通释》,《读诗札记》,《湖海吟草》,《京锡游草》,《三子游草》,《两京同游草》,《感旧漫录》,《幽明唱和录》,《张泾河工征信录》,《拜鹃室词》,《日本中兴先觉诸人题咏》。
其他辑刻之书,有《国学丛选》,《春晖文社社课》,《黄华集》,《伤坛录》,《哀思录》,《闲闲集》,《素心簃集》,《逋居士集》,《吴日千先生集》,《陈卧子安雅堂稿》,《诗经大义》等行世。
余友郑逸梅曾创撰先生年谱,有秦翰才续成之,稿四巨册,藏上海图书馆。
今岁马公松山来任吾县书记,下车伊始,对县志办公室编写志乘备为关注,以为若先生者不可以无传,乃命余一言。
余与先生交既久而知之亦稔,故未敢以不文辞。
爰谨述大略而传之如此,俾后世亦以知先生之为人也。
一九八四年甲子小暑节邑后学彭鹤濂谨撰。
竹溪书屋图记
吾友袁君宗圻,所居金山之小港,与余家相去约里许。
屋后有一小园,种竹数十竿,溪水环焉,故名其庐曰竹溪书屋。
君尝丐阮君行涛绘以图。
余尝数宿其庐,竹影临窗,溪声入户,相与联床夜话,往往达旦不寐。
君藏书富,暇则读书其中,以为村居之至乐也。
犹记某年秋夜,与君闲住园中,溪水潺潺,虫声喈喈,好风徐来,篁竹摇曳,共谈至月斜始睡。
翌日,君出示竹溪书屋图,乞余为记,余应之未即作。
厥后余全家迁居于市,与君遂疏相见。
所谓竹溪书屋者,亦未得再至焉。
岁辛卯,其家以讣来,报君病卒矣。
余即为铭哭之,匆匆又复十余年。
今其子功泉又以此图乞题。
问之,溪水如旧,屋与竹固无恙也。
唯藏书,自君殁后,家益贫困,息举以鬻之矣。
此余所以重披斯图,不禁欷歔感叹泫然流涕而不能已者也。
癸卯夏彭鹤濂记,时在病榻呻吟也。
且住楼记
客有问于余曰:楼以且住名何也?彭子曰:晋人有且住为佳贴,聊取其义耳。
盖彭子生于朱泾乡之庄浜村,即居于楼。
楼临大道,旁有小园,杂植花木,尤使行人注目者棕槐二树,因名其书室曰“棕槐室”。
其后奉母迁于市,居外家数载,亦宿于楼。
迨年逾弱冠,入赘周氏,所居之楼,面临秀州塘,橹声帆影,时过窗前。
余即以“橹声帆影”名其楼,同邑高丈吹万题之以诗,并为之作榜书焉。
厥后楼毁于兵燹,复重建之,其制稍异于前,而风景如故。
余乃读书其中,倚楼眺望,甚乐也。
岁戊戌(1958年),楼为公社米厂所占,全家赁屋他居,凡数易,皆无楼,故余常有居无楼之叹。
今则住此小楼,亦已竭尽心力矣。
而橹声帆影,时萦梦寐。
余尝有诗云:“何日返旧楼,秀州塘畔住。
晨听橹声来,暮看帆影去。
”客乃默然而退。
因为之文以志,亦聊以自慰而已。
癸亥冬(1993年)十一月二十日彭鹤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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